深思考:对中国P2P行业应有合理预期

未央网

截至2014年P2P网贷成交额高达2528亿元,这个在2006年诞生在美国的新兴模式在美国的成交额却只有我国的15%。那么,这个现象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难道中国的P2P市场比美国还要大得多?难道中国的合格借款人的数量比美国还要多得多?今天和官微君一起听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杰出院长讲席教授欧阳辉如何看待与分析。

截至2014年底,中国P2P网贷平台数量已达1575家。2012年底,P2P网贷平台的贷款余额仅56亿元,2014年底已达到1036亿元。2014全年P2P网贷成交额高达2528亿元。

P2P行业在急速发展过程中也暴露出很多问题。据网贷之家统计,截止2014年底,累计出现问题平台达367家,占当前运营平台总量的23.3%。2014年全年出现问题平台275家,占2014年新增平台的35.5%。更重要的是,问题平台出现的速度呈现递增趋势。2014年,9月新增问题平台24家,10月38家,11月40家,12月则高达84家。

事实上,P2P网贷平台并非新生事物。早在2006年10月,美国线上金融中介LendingClub就已成立,LendingClub现已成为美国最大的P2P网贷平台。美国P2P研究机构LendAcademy预计,2014年LendingClub的贷款成交额将达到47亿美元,市场份额将达75%。

根据这组数据,如果LendAcademy的预测不是特别离谱的话,2014年美国P2P行业贷款总成交额大约为62.6亿美元,折合人民币388亿。这一规模仅相当于中国2014年P2P成交额的15%。

那么,这个现象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难道中国的P2P市场比美国还要大得多?难道中国的合格借款人的数量比美国还要多得多?

在当前宏观经济增长放缓的大形势下,地方政府、银行、国有企业都面临资金紧张的困境。政府希望以P2P平台为代表的民间金融体系可以为中小微企业融资,推动中小企业发展。而由于国内大多数传统行业都存在产能过剩的问题,大量PE/VC资本找不到好的投资项目,P2P行业受到投资人的追捧。同时P2P行业监管规定又迟迟没有出台,目前该行业处于无门槛状态。此外宽松的监管环境也吸引大量互联网背景的创业者进入这一行业。我们认为,首先,中小企业借贷难,是因为信息不对称。P2P无法解决这一问题。让中小投资者持有这些资产更无助于解决这一问题。其次,金融企业与互联网企业有很大不同,以互联网企业的发展思路来经营P2P平台,可能会给P2P行业带来大问题。

P2P解决不了中小企业借贷难问题

P2P的最初定位是个人对个人进行贷款,但由于国人的消费观念较为传统,少有人超期使用信用卡或利用信用卡循环透支,这导致中国缺少类似LendingClub的市场空间。与此同时,国内众多中小企业面临贷款难的问题,资金缺口明显。据不完全统计,全国有4000多万家中小微企业缺乏商业银行支持,不得不以高昂利息在民间筹集经营流通资金。在此背景下,中国P2P平台由个人债权转向企业债权,实质上已经是P2B

网贷之家的数据显示,截至2014年10月底,P2P平台中民营系占据绝大多数(1423家/1474家),这些P2P平台10月份给出的综合利率为18.64%。这样的利率水平也就确定了行业的客户群体,是正规金融机构眼中的高信用风险人群。

事实上,目前我国P2P行业普遍涉及的资产类别——中小微企业债——是发达国家债券市场中的垃圾债。中小微企业借贷难,原因在于信用资料获得难度较大,使得借款者很难了解他们的信用水平。风险决定利率,中小企业借贷难有其合理性。

根据美国经验,中小企业借贷主要依靠垃圾债券市场。垃圾债市场的投资者绝大多数是专业投资者。而目前国内P2P的投资者以中小投资者为主。中小投资者的风险厌恶程度很高且对资产风险的判断力不够。所以目前P2P的借款人和投资人类型匹配很不合理。一旦出现问题,容易出现社会骚乱。

总体来说,中小企业借贷难,是因为信息不对称,P2P无法解决这一问题。让中小投资者持有这些资产更无助于解决这一问题。中小微企业的融资问题,要靠专业投资者,因为垃圾债的高风险高收益的特性只有机构投资者可以承受,中小投资者不宜直接参与。

互联网是手段,金融才是本质

P2P虽然是互联网金融的一种形式,但互联网只是手段,金融才是本质。无论P2P商业模式如何创新,P2P始终是一个金融中介。金融中介本质上只在做一件事:消除借贷双方的信息不对称。因此,P2P平台所要处理的必然是借贷中的信息不对称问题。

金融中介服务首先要降低资产现金流的风险,降低风险就是增值;其次要对资产的风险进行细化,这就是评级;还要把风险明确化,就是要搞清楚风险究竟有多大;最后增加资产的流动性。LendingClub的利润并不直接受借款人的信用风险的影响,这一点与银行完全不同。

那么,LendingClub的风险控制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LendingClub所控制的是资产的风险水平。这样做的目的有二:第一,根据评级给资产定价;第二,降低资产风险,使之风险清晰,吸引更多投资者来购买。通过借款人信用评级,把不合格的借款人筛掉,就可以降低风险。评级本身所产生的信息,就完成了风险细化。最后,通过非标准化资产的有效证券化、逾期债权转让,LendingClub将个人债权对接到资本市场体系中,将平台风险显著降低。LendingClub模式相当于将贷款打包设计成固定收益类理财产品,这种证券化行为显著提高了流动性。所以,LendingClub的模式,本质上是资产证券化的模式。

因此,我们认为,P2P能否发展起来,核心在于资产质量。或者说,资产背后现金流的风险。资产质量取决于借款人的信息披露和相应的法律法规对债权人的保护。具体到操作上可以归结为两点,一是借款人真实信用信息的采集;二是一旦借款人违约,后续问题应如何处理。

P2P行业最应该思考的问题是:首先,有什么资产被错误定价?通俗点说,有什么信贷类型的利率过高,则说明这种信贷的风险被高估了。究竟有什么资产标的是一定要由P2P来进行中介的,或者说,P2P在处理什么资产类型时是拥有特别优势的。美国P2P兴起的根本原因是个人信贷资产的错误定价,而在目前国内尚未看到这种机会。就目前国内的债权资产而言,我们尚不能看出P2P在处理某一债权上比普通银行更有优势。

目前,国内P2P行业缺乏优势资产标的,几乎什么资产都卖。个人贷款也卖,中小微企业贷款也卖,大型企业的应收账款也卖。这些资产到了中小投资者手里,一旦发生债务违约,中小投资者将束手无策。这实际上是降低了资产质量。从世界范围来看,应该把风险最小的资产卖给中小投资者,而不是相反。

第二,通过互联网技术和信息优势,有没有修正某种资产的定价,把某种信贷类型的利率降下来,或者说把资金成本降下来?美国P2P成功的基础在于已经有大量的廉价信息可供使用,而国内并不具备这种条件。由于国内极高的信息搜集成本,再加上极高的违约处理成本,国内P2P行业的正确发展方向需要长期探索。

最后,对比LendingClub模式,我国P2P行业风控流程中的一个重要漏洞是借款人违约后的处理。一般我国P2P平台遭遇借款人违约后很少采用法律诉讼的方式,法律催收在实务中依然面临一定的难度。借款人一旦违约,投资者难以将债券转让给专业的催收机构。如何弥补这部分漏洞,可能是未来发展的重要方向。

总结起来,无论对于任何金融中介,都需要一个良好外部信息环境和法制环境。不搞好这两点,无论怎么变换交易结构,风险始终都存在,只不过是谁来承担的问题。假如一定要有人来承担,最好不是中小投资者。

此外,目前国内的P2P行业吸引了大量创业者。很多来自互联网行业,并以互联网企业的发展思路来经营P2P平台。很多互联网企业创立多年都不能盈利,但其用户量不断增加,便可以吸引投资人不断注资。互联网企业的创业者在企业尚未盈利之前,就可以通过变现股份成为亿万富翁。因此,大部分P2P平台创业者认为,此刻能否盈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扩大用户规模,占领市场份额,只要规模做起来,就能找到风投来投资,卖出部分股份,就可以实现财务自由。但是,我们希望提醒创业者:金融企业与互联网企业有很大的不同,金融企业是资金密集型的,一旦出现问题,所需要的资本补偿是惊人的,绝非互联网企业所能比拟。所以,以互联网企业的发展思路来经营P2P平台,可能会给P2P行业带来大问题。